前几天老家来信，说家乡已经下了立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身处千里之外的西南山城，我只能凭籍回忆想象鹅毛纷飞、白雪无垠的苍茫大地了。客居的此地虽然无雪，冬日却还是依旧的寒冷，既然没有先进的取暖设备，大家就只能想着法子取暖了。友人多去学校操场跑步，此法流传久矣。据说吴敬梓在写《儒林外史》时，冬夜寒冷，常常出门绕城跑步，自嘲曰“暖足”。古人也有“青灯耿窗户，设茗听雪落”的，这又是一番别样情怀。疏懒的我当下最想做的就是蓄起一壶好茶，随着它升腾着的香蔼，天马行空地飘散着自己的思绪。
我的老家在江淮之间，此地自古盛产香茗，能说上名头的就不下十余多种，如祁门红茶、六安瓜片、黄山毛峰等等。又加之南北商贾往来其间，各地茶叶集散于此，既孕育了丰富多彩的茶文化，也陶冶着江淮人家兼收并蓄、不拘一格的性情。就比如我的母亲，她虽不是北方人，但也喜喝茉莉花茶，小时侯的我每当看到一朵两朵的茉莉花在沸水的冲泡中上下翻腾，最终浮于茶汤之上时，就欢喜雀跃，非要把那几朵白色精致的小花吃下不可。如今经常喝茶，知道了茉莉花儿若残留于成品绿茶之中，就算不得好花茶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？茶虽不精，器虽不名，然喝茶在乎心情耳。反观今日之茶风，虽茶道盛行，茶叶追求极品，仪式日渐庄重，器皿皆问名贵，茶道的本性情反倒失了，实在是舍本求末。古人说的“抱朴守拙”这四个字用在这里大概也是不错的。
对国人来说，茶叶的好恐怕也不仅仅是营养丰富，滋味高雅。这份感情来自祖先且已传承于每个人的血脉之中。依稀记得童年时看过一本启智的通俗史书，开篇谈到华夏民族的祖先是黄炎二帝。其中的炎帝又称神农氏，他遍尝百草，发现茶叶有解毒之效，于是每每化险为夷。陆羽的《茶经》中也说：茶之为饮，发乎神农氏，闻于鲁周公。《诗经·尔雅》中有“苦荼”一词，被注曰：叶可炙作羹饮。可见，茶文化在我国的文化疆域中真可谓源远流长。而茶叶也确有解毒之药效。记得一次我腹中隐痛，忽想到家里有一包尚未开封的碧螺春，何妨一试，以证其效呢？没想到喝过后没过半个钟头，腹就渐渐不痛了。此后，我对茶叶更是情有独钟。
喝茶不仅修身，也可养性，所以向来受僧家所爱。宋朝释义青的《第二十一赵州吃茶颂》载：“举赵州才见僧来，便问：曾到此间么？僧云：不曾到。州云：吃茶去。又问：僧到此间么？僧云：曾到。州云：吃茶去。”赵州禅师的“吃茶去”后来成了一句禅语。今年在蒲江幸会的台湾圣轮法师解释云：“这‘吃茶去’的意思是，第一、众生会烦恼，第二、易起分别心，第三，常有所执着。所以赵州禅师的‘天下万般事，一味吃茶去’，就是要人们放下所有的万缘，来到佛寺即吃茶去就好，把心净一净、洗一洗。凡事以平常心对待。”茶不但爱僧家，也慕文人。周作人曾说：“喝茶当于瓦房纸窗之下，清泉绿茶，用素雅的陶瓷茶具，同二三人共饮，得半日之闲，可抵十年的尘梦，喝茶之后，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，无论为名为利，都无不可。”这位文人既领悟了茶的养性之用，也得了以茶会友的妙处。这妙处想必爱茶之人都有体会。虽然我刚到山城不久，也渐渐有些志同道合的茶友。每逢茶兴一起，就相邀一同去不远的磁器口古镇喝茶。品饮着陈年的普洱，远眺沙鸥翔集的嘉陵江，耳畔似听到一首古韵：“一碗喉吻润，两碗破孤闷。三碗搜枯肠，惟有文字五千卷。四碗发轻汗，平生不平事，尽向毛孔散。五碗肌骨清，六碗通仙灵。七碗吃不得也，唯觉两掖习习清风生。蓬莱山，在何处？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。”
去哪里呢？最想去的就是早春时节江淮之间那一望无际的故土了，那如今常在梦里去而弥感亲切的皖西茶乡。在初春的清风雾岚里，一蓬蓬的茶树像绿色的舞裙铺在丘陵上。太阳露出脸来，茶树枝叶上挂满着的晶莹剔透的露珠闪着变幻的五彩的光。瞧，那顶在枝头的旗枪在微风中招展，这些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是昨夜刚刚来到这新奇世界的。它们在等谁呢？想必是美丽而勤劳的采茶姑娘吧。隐隐地，远处传来姑娘们悠扬的采茶歌声：“南山高，北山低，山人上山如上梯。山中谷雨新茶熟，千枝万叶如云齐。新山茶比旧山好，上山采茶争及早。”带着秦风和汉调，夹着新鲜的泥土气息，和着万物复苏的春意，经茶乡人民勤劳的双手造就了的这天地间的灵物，在壶中氤氲腾空的那一刻，怎能不使我们发出“此中有真意，欲辩已忘言”的感叹呢？
投稿作者署名:张国华(重庆沙坪坝区); 收稿日期:2006年12月20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