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前,父亲突患脑血栓,落下了不能走路、也不能说话的后遗症。我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来,给父亲按摩,陪父亲说话,希望他能快点得到康复。
临近冬天,父亲能行走了,尽管要扶着拐杖,颤巍巍地小步轻轻挪动;父亲也能说话了,尽管发音不清,好像孩提时代的咿呀学语。我为他这样的进步感到高兴,可我仍觉得对父亲充满愧疚,我和妻子都是高中教师,能在家陪父亲的时间太少,父亲的大部分时光是一个人在八层高的楼房里寂寞地度过的,他只能隔着阳台上的玻璃遥望地上的行人和天空的云朵,每次下班回到家,看到父亲趴在阳台上默默远望的背影,心里都有一种深深的伤感和歉疚。
为了让父亲少些落寞,我给父亲买来了上品的茶和茶具,让父亲细细品茶,让时间在他细细品茶中有滋有味地度过。父亲原来在工厂工作,收入微薄,为供养四个子女上学,业余时间又干了一些苦力活,他虽喜欢品茶,但没有财力买茶叶,也没有时间静坐下来。我的记忆里,他总是来去匆匆,总是用大大的海碗喝水,夏天,喝凉水,冬天,喝白开,咕咚咕咚几口下肚后,就又去忙碌了。我一直想等我挣钱了,要给父亲买最好的茶,让他静享生活如茶的味道,可是,想不到,他竟突然患病。等我真正把上好的茶呈现在父亲面前时,却是在父亲行动不便之后。
开始时,父亲兴致很高,我们一回到家,父亲就给我们讲述品茶的美妙感觉,我和妻为父亲能找到一些生活的乐趣感到高兴。可是,几天之后,父亲就失去了兴致,他无奈地说:“再美味的茶,在漫长的时间面前,也会失色。我真想下楼去,干些力所能及的活。”操劳一生的父亲,觉得不能劳动的生活,是最没味道的茶。
细心的妻子对我提议:“把这栋房子卖了吧,再重新买栋一层的,我去朝阳小区看了,一层的房子都带一个30平方米的院落,虽然我们上班远了点,但能让父亲种些花草。这座八层高的楼房,像牢笼一样囚禁着父亲,让他与世隔绝了,这不利于他的康复呀。”我感激地看着妻子,她真是一个好女人,一直以来,她对父亲,比我还细心。
一个星期天,我把父亲背下楼,一起去看新房。路上,父亲一直左顾右看,嘴里咿咿呀呀不停,像个好奇的孩子。到了小区,我和妻子搀扶着父亲,仔细观看房间构造。置身小小院落里时,父亲的脸上流溢出灿烂的笑容,这个院落,让他有种亲和大地的感觉。整整一天,他都一直开心地笑着,他对我们的这份“礼物”格外满意。
第二年春天,我们搬进了新房,我们几乎把闲暇时间都用在了房间和小院的布置上。布置小院的时候,父亲和我们一起劳作,在东墙边种了月季花和三叶草,在西墙边种了葡萄,在葡萄秧边插上了篱墙,让它们顺着篱墙爬上葡萄架。我们在葡萄架下放了一张石桌,石桌周围放几把藤椅,我对父亲说,要为他邀请一些老年朋友,让他们一起喝茶,一起看日升日落,一起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侃聊,父亲听了欣喜不已。
夏天到来时,小院一片青葱,葡萄架像一把密集的伞盖,为小院送来了浓郁的阴凉。我和妻子把很多老人引领到我们的小院,让他们和父亲结为朋友,他们很多人住在高层,对这个离大地最近的庭院,都流露出羡慕,这个小院,成了他们常来的地方,聊天,看报,下棋,闭目静坐,他们自得其乐的方式真是很多。现在,父亲的身体有了更可喜的康复,说话更加清晰,走路也可以摆脱拐杖了。
每天上班前,妻子都要沏一壶热热腾腾的菊花茶,放在石桌上,让来这个院落的老人喝,他们来陪伴父亲,帮父亲排遣了寂寞,给父亲带来了快乐,我们对他们心存感激。
我们称这壶茶为“感恩茶”。
投稿作者署名: 孟迎新(山东单县); 收稿日期:2006年12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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