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前的黑龙江是最远离茶的地方。来了客人,一般的是递烟,尊贵的是摆酒,至于茶,只是过大年才称一两二两摆摆样子,有的人家过年也无茶。独我家例外,爸爸不抽烟也不喝酒,这一趟街,就我爸一个人喝茶。
通常是等我们躺下了,妈妈闭了大灯,换了小灯,爸爸就推开饭桌上的东西,摆上一摞子作业本,喝一口,翻过一页,喝一口,翻过一页。妈说这样身体要坏的,我也怨恨那些不给爸爸觉睡的本子。
那天起来撒尿,见爸爸并没批作业,而是靠着椅子,头一晃一晃,看一本书。我悄悄走近,伸脖一看:是一本古诗。我上床装着睡觉,却偷看爸爸,昏黄的光打在尖尖棱棱的脸上,时而有笑,时而皱眉,眼镜也跟着一动一动的一闪一闪的。我想爸爸一定是在跟一个人说话,爸爸一定是舒服得不行。爸爸的书一定极有意思,我也要看那书。
邻居于司机开得走大汽车,吕电工有电的地方都敢摸,吉大爷搬得起街口的大石头,这些我爸全不行。可现在,看爸爸读书的样子,我又急急地想,长大了,也跟爸爸一样了。
60年代初,全国都穷着,我爸是教员,我家更穷,食物常常没有。渐渐地爸爸夜里也无茶了。大瓷缸子里是白水,有时白水也没有,爸爸依然喝一口空气,翻一页本子或者是他的书。我就作梦了,梦里是一大包一大包的茶,爸爸一包一包闻来闻去,爸爸大口大口地喝。
放学回家,一个半大小子牵一只板凳狗,正吓唬个小男孩。哭着的小男孩转身一跑,狗就上来了。想起爸爸书上的好汉,我来了豪劲:“再上来,我就一脚踢死!”就拉起孩子送他到家。孩子的妈非要我进屋不可。这是家南方人,干净得我步都不敢迈。给糖,我不要。那父亲不依,说一定一定留个纪念。其实,我早就瞄到了书柜子上一个淡黄的茶叶筒。最后我就指了它。那父亲颠了颠晃了晃筒子,说:“怪了!要这个?”我不响,再给皮球我摇头,再给小人书我也摇头。他手在那大大的“茶”字上抿几抿,茶筒伸给了我。
竹筒在我爸手上,像是盛了烫人的开水,这手捏了换了那手,翻了几翻,开了盖子。眼睛一亮,就闭上了,对上鼻子狠狠地吸气。脸色微红的爸爸,就像吉大爷喝醉了。闻了老长老长时间,爸爸盖子一盖,说:“送回去。人家的东西。”我哪肯,爸爸说:“送回去。人家的东西。”到底是禁不了爸爸的眼睛,第二天,装着茶叶的竹筒,让我塞进了那孩子的书包。这时,我发了誓,哼,等我长大了。
爸爸没了茶,空空的大茶缸子仍是他手摸得最多的东西。一天我学着爸爸,一口空气翻一页书,遭的是,茶缸放在桌边上,袖子一挥,“砰”一声,茶缸落地,一片一片的白碴,对都对不上了。没了这个茶缸,家里只剩饭碗了。我难过得很。茶缸都没有了,爸爸批作业看书时,手就在桌子上磨来磨去。我真的要哭了。
学校运动会,主席台上站着一溜大瓷茶缸。我们班跑一千五那人,跑八百时伤了。我就硬举了手。实在是没人了,老师也就答应了我。一千五百米我从没跑过,刚两圈就让人家扔下了。跑过主席台时,我看到了那么多的大茶缸,听到同学们的鼓声。牙一咬,冲了上去。肺要炸了,胸要开了,脚好像是木头的。爸爸喝茶的样子一过一过的,那些茶缸实在是太美丽了。我快了起来。最后,我朝校长深深行一个礼,带“奖”字的茶缸,就到了我手上。
爸爸端详着红红的“奖”字,喜爱得光是笑。我说:“倒水!”爸爸说:“这是新的,留以后吧。”就收起了茶缸。
我要下乡了,爸爸翻出茶缸,“带上,干活喝水多好!还是你得的呢。”茶缸就跟着我下乡了。累了,饿了,无聊了,喝上一口,真叫舒服。其实,这个茶缸从来没盛过茶,甚至开水都极少。可是一端上它,就想起了爸爸的样子,屈原、司马迁、李白、杜甫,美文好诗就出来了。宿舍失火后,真是怪了,我翻了好几遍,竟没有找到我的茶缸。
下乡十年,然后是上学,然后是工作,我一直没跟爸妈住在一起。有钱后,我总是买好茶带着回家。爸爸见茶开心,就摆在最看得见的地方。可是,渐渐我发现,我的好茶爸爸并没有喝,全送了朋友,而且,喝了好几十年茶的爸爸并不懂茶,只喝价钱贱的红茶。照他自己说:喝这路茶,看书得劲。
等我与爸妈同住的时候,他们可真的老了。现在的爸爸,可以慢慢悠悠地倒水了,可以慢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呷茶了,可以慢慢悠悠地一页一页翻书了,但是,爸爸眼睛不好使了,常要用放大镜看书。看书时那得意样子——就这一点,爸爸跟以前一样,一点儿没变。
年已八十的爸爸,依然健谈,依然走路轻快,依然将巴以冲突、关贸总协定理得清清楚楚。人家问,有什么健康秘诀,爸爸说,可能是喝茶吧。但我心里有数:只是喝茶,并不是爸爸的形象,他的茶是与书连在一起的,有书读又有茶伴,这才是他最大的快乐——就是最苦最难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
为爸爸买茶,为爸爸买他要的红茶,隔几天我就晃一晃茶叶筒,惟恐里面空了。
投稿作者署名: 张港(黑龙江省齐齐哈尔); 收稿日期:2006年12月6日